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答“我为什么永远难以与祥林嫂共情” [转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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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4-25 21:04:27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本帖最后由 Elan 于 2026-4-25 21:09 编辑

高二那年,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读《祝福》。
“我真傻,真的。”她念出这句,教室里有人在笑。
不是那种恶意的哄笑,是窸窸窣窣的、憋在嗓子眼里的那种。
我也笑了。
一个失去孩子的女人,翻来覆去讲同一段话,讲到全镇的人都躲着她走。
说实话,我当时觉得她很烦。
老师在黑板上写:封建礼教吃人,我抄在笔记本上,心里想的是中午食堂吃什么。
我知道我应该同情她。考试要考。
但那个“应该”,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
---
这种隔阂感持续了很多年。
不只是祥林嫂,还有《活着》里的家珍,《骆驼祥子》里的小福子。
她们都苦,苦得没有缝隙,可你翻过那一页,就忘了。
反而是鲁迅笔下那些尖刻的句子,我会记住很久。
比如他说,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,隔壁一家在唱留声机,对面在弄孩子。
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。
读到这句的时候,我想:原来鲁迅自己也知道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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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折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。
那年我二十五岁,在一家画廊做策展助理,老板让我联系一位女艺术家,她六十多岁,画了一辈子,从没办过个展。
电话里她的声音很亮,说好啊好啊,你们来看。
我们去了她在燕郊租的工作室。
推开门,满墙的画,尺寸不大,全是自画像,二十岁、三十岁、四十岁、五十岁。
每一幅都在画架前,手上有颜料。
但她不停地说话。
说八十年代,她考上了美院,父亲不让去,说九十年代,她丈夫说你画这些有什么用。
说零零年代,儿子上大学了,她觉得可以画了,结果画廊说你这个年龄,我们没办法推。
她说了整整两个小时,没有停过。
我同事在背后戳了戳我,意思是该走了,我们约好了时间,逃一样地离开了那间屋子。
走到楼下,同事说了句:“真能说。”
那一刻,我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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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起了某种声调。
不是她说的话,而是一种不被倾听的惯性,她说话的速度、密度,像是很久没有找到过听众。
她知道自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,于是把所有的话都倒出来。
她不是在倾诉,她在倾倒。
然后我意识到:祥林嫂的阿毛被狼吃了,她不停地对镇上的人讲,镇上的老女人特意赶来,听完后“流下那停在眼角的眼泪”。
但那不是同情,鲁迅写得清楚:她们是来“满足”的。
听完,擦擦眼泪,走了。
满足,这两个字让当年的我脊背发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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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我开始注意到一种模式。
在文学作品里,女性的痛苦往往被两种方式处理,一种是奇观化,像祥林嫂,她的苦难成了别人的故事会。
另一种是沉默化,她不说,她总是低着头,然后在最后一章死掉。
祥林嫂选择了第一种,她反复说。
于是她成了笑话。
可如果你不反复说,你就成了沉默的背景板,一样没人看见。
这不是一个选择,这是两头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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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我终于明白了那层隔阂感从何而来。
我难以共情祥林嫂,不是因为我冷漠,而是因为这个文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真正走近她。
鲁迅用第一人称“我”来讲故事,“我”是一个返乡的知识分子,听见祥林嫂死了,先是“心突然一紧”,接着又“觉得不安”,最后是“反而渐渐的舒畅起来”。
这个“我”只走了三步。
关心,内疚,释然。
作为读者的我,跟着“我”走完了这三步,也把祥林嫂放下了。
文本本身,就没有给读者留下进入她内心的通道,她不是被呈现的,她是被叙述的。
我不需要共情她,我只需要观看她。
而观看本身,就是距离。
---
去年回乡,我妈讲到一位远房亲戚。
我叫她三姨婆。
三姨婆年轻的时候守寡,一个人带大三个孩子,孩子长大了,各自成了家,她开始生病,可能是什么慢性疼痛,她逢人就说疼,说哪里都疼,说活着没意思。
亲戚们开始躲她,逢年过节,饭桌上有人提她,就有人接:又来了。
我妈讲完,叹了口气说:“她就是太寂寞了。”
我忽然想,如果我从未认识祥林嫂,如果我从未读过《祝福》,我会不会也跟着说一句“又来了”?
会的。
因为我们就是这样被教会的,被文学,被生活,被所有那些被反复讲述、却从未被真正听见的故事教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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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,为什么我永远难以与祥林嫂共情?
因为共情需要看见一个人完整的模样,她的欲望,她的愤怒,她不体面的部分,她夜里睡不着时的自言自语。
但祥林嫂的文本角色,就是一座标本。
她的功能是“被吃掉”,被封建礼教吃掉,被冷漠的社会吃掉,被叙述者轻巧的描述吃掉,最后被读者在考试卷上写一行“批判了旧社会的黑暗”然后翻篇。
她的存在,是为了成就一段名叫“启蒙”的叙事,成就那个说“我反而渐渐舒畅起来”的叙述者的觉醒。
她不配有自己的声音,她只能重复那一段词。
“我真傻,真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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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如果有人问我,对祥林嫂什么感觉。
我会说:我想听她把故事讲完。
不是关于阿毛怎么被吃的,那些我已经知道了。
我想听她讲,阿毛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,他会不会笑,他最喜欢吃什么,他有没有在她怀里睡着过,这些从来没有人问过。
但这些才是一个人存在的证据。
比我所有的同情,都重要得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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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4-25 23:36:19 | 显示全部楼层
至于为什么走不进祥林嫂…向作者所说的,“奇观化”“沉默化”,两者都好像在说着“不想被听”。祥林嫂始终说着同样的事,面对别人的冷眼相对,她还是说。“不想被听”“想被听”很矛盾啊,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要说。如果生活中有这样的人,我大概率会渐渐忘了,而书中的祥林嫂却能这样让人印象深刻——哦,因为她在书上。当这样的荒诞走向我们的思考时,我们才能感到隐隐共振。不如说,我们是选择沉默化的。我们总是袒着自己的困难、痛苦。我们不希望接纳别人的痛苦,因为我们知道这个是痛苦。痛苦之中总是潜藏着自己的心酸,每一个人的痛苦往往更容易成为标签。于是,于是,我们袒着自己的痛苦,让他成为了自己的价值的假象。是的这是荒谬的,我觉得这也是祥林嫂为什么是荒谬的。而从中走出来的,应该是承认这是荒谬的,能像李白那样在谈笑中消逝痛苦的也许不是能力、个性而是勇气吧。如果我们向生活中的祥林嫂有相互倾诉的、谈笑的勇气,才能走向真正的共情吧,才能在相互之间轻松一些。我认为与荒诞相对的,永远是真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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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4-27 14:09:23 | 显示全部楼层
看完了。好长,但不知不觉读完了。
最戳我的是那句:“她不是在倾诉,她在倾倒。”——我好像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些人说话那么“烦”。他们不是想要答案,他们是想证明自己还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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