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我三年级时候,流行“拼刺刀”,就是骑着车,左手握着自行车把,右手用木棍挥砍对面,那时候谁赢了,谁有资格去叫隔壁楼女孩下楼玩。 有个大热天,我刚刚把五年级的上将潘凤和二年级的大将邢道荣斩于马下,看着旁边的臭水沟子和天上的大太阳,顿时有种[长河落日,将军凯旋]的感觉,接下来不必说,自然是要过美人关了。 我自行车挂到3、8档,左手握着车把,耀武扬威的朝隔壁楼冲过去。一个老头子跟我迎面错过,他灰白头发,很短,短胡子一张一合的,他说: “别学堂吉诃德。” 我正好听到了,右手木棍打了个旋,我说。 “放心,我不会把风车当巨人的——” 我感觉他还是挺惊讶的,或许他说这话就没指望一个三年级小孩能回,谁家小孩这时候看过堂吉诃德。 于是他叫住我。 很奇怪,那天我没去找隔壁楼的女孩,陪着个老头在楼下聊了半天。 不过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叫啥。 就记得, 我叫他大伯,他叫我小孩。 . 一来二去的我们也熟了,我知道他年轻时候是下乡的知青,后来受不了啦,跑去日本了,把爸妈给气死了。 他也在那边待了二十多年,娶了妻,没生子,妻也死了,也就回来了。 一个人每天溜溜鸟看看书,日子也是这么的过。 可惜被我打乱了。 . 我俩说好,他上午陪我打三国杀,玩桌上足球,我下午跟他看书唠嗑。 他人高,知识也高,上一句在抗美援朝,下一句就跑到两晋衣冠南渡,两句话隔着几千年几千里,可就偏偏能连到一块去。大概是读的多,经历也多闹的。 我呢,每个话题也能接上两句,说抗美,我说麦克阿瑟;说两晋,我说不食肉糜,不是我读书也多,我就看过一本书,叫世界上下五千年,灰皮的,华文出版社的,这放到现在高低也是个速成魔修了。 不过他就算知道了,也不在乎这个,我那时候看他家镜子,听他唠叨着。就突然觉得,他像屋檐的那团光,只是在小黑屋闷太久了,不管是直接折射的镜子,还是胡乱漫反射的墙,他都喜欢,别让他感觉不到回应,就行。 我大概就是一堵破墙了。 . 后来过年,正月有人烧纸,我没啥事,陪着他去,那时候街边都是烧纸的,就这100米的道儿,4伙人,那叫个百鬼夜行。 我感觉他老了,人也糊涂,带的纸不经烧,火堆是所有人里最小的,我想他爸妈看到了,肯定觉得丢份儿。 我让他等着,回去拆了过年的鞭炮,把黑乎乎的药粒子倒出来,放到一块,点了。 那火噌一下就起来了,吓我俩一大跳,我都能闻着黑火药粒在空中连续爆炸那味儿。 他气的说小孩你干啥。 我指着周围回头看我们的其他烧纸的,他们火堆还不到我们一半旺,我说你现在是最孝顺的了,你是整条街最好的儿子。 他看我愣了半天,不知道说啥。 完了突然哇哇哭,哭就不说了,还非得抱着我哭。 七八十岁的老头了,抱着个小孩哭,不像话。 弄的我也抹眼泪了。 他哭一会儿,看我哭,乐了,问我为啥哭。 我说我也不知道, 我说你胡子太扎人了。 . 再后来几年,他老借给我书,曹文轩的根鸟,莫泊桑的羊脂球,古今中外,想到啥借啥。 说是借,我没还过,他也没要过。 我借完了放书架上,也跟着看了一多半,总算不是那个靠一本上下五千年走天下的孩儿了。 我跟他说话,不仅能接上,还接的挺好。 可他好像有时候接不上我的话了。 初一时候,我红领巾一摘,屁颠屁颠跑去找他,我说你猜我入团时候讲啥了。 他躺摇椅上,眯了个眼,蒲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。 我说我讲的你,讲我骑车打架,讲咱俩从堂吉诃德认识的,讲你老给我书。 他抬头看眼我,说什么柯德是啥。 然后笑眯眯的回去扇蒲扇。 他扇的不快,可我突然觉得好冷啊,像是小时候第一次钻冰箱,我躲里边10分钟,愣是没人找到我,我感觉我爸我妈不要我了。 这感觉要先在他这里应验了。 . 他消失的很突然,房子租出去了,人不见了。 我找遍了小区,自行车3、8档,左手握着车把,右手拿个喇叭一遍遍喊他,回的人挺多。 都问我小孩怎么了,有的还两人笑呵呵的问我,这一句句大伯喊的是他俩谁。 我一拳捶到车座子。 我好想打人啊,好想骂人,我他妈怎么就没问他名字,我他妈怎么这么多年就没问他名字。 …… 两三天后收到本堂吉诃德,塞万提斯写的,金色精装版,没留发信人地址。 我回头看着书架上的书,破的破折的折,上边还一堆老头子的字,还是日语。 就这本堂吉诃德最像样。 . 后来高一了,我大黄狗没了。 我埋这老伙计时候,不知道为啥想到他了,这人几年不变的短头发,尖鼻子,老的精悍。 像只老鹰。 我一想真好笑,正好给你俩凑个鹰犬。 鹰犬鹰犬,鹰老了,狗死了。 小孩就该长大了。
|